隱入俗世洗滌心靈的場所：大里菩薩寺

陳嘉芸/文．圖 秀瑛/譯

佛寺應該以什麼樣式立於所處環境？
慣例上該有歇山式斜屋頂，該有雕梁畫棟，
樸素一些至少有殿堂巍巍矗立中央。
修行淨心的場所該呈現什麼樣的天、地、人關係？
化有形於無形，天地事物任萬眾體悟，
精神昇華遠重要於追尋普世認同。
建築物常有固定明確的形式，表現出文化符號、
意識型態、用途習慣和空間需求。
為了回歸本質追尋真義，大里菩薩寺或以退後一步
留下餘裕，讓使用者來定義空間的意義，
藉以體現修行的淨化過程。

慧光法師現任台中大里菩薩寺住持，專長於中觀哲學思想，提倡「在生活中修行，修行離不開生活」。菩薩寺未隱身山林，反而身處稠密的都市巷弄之中，委身狹小的腹地，入世的與城市生活共存。它的理念與精神在這裡因地制宜，放開對形式的堅持，在嘈雜中以一種脫俗的建築姿態，體現處處可修行的觀念。建築形式沒有保留傳統寺廟的語彙，例如：偌大的石板鋪面庭院，也拿掉宮殿樣式的歇山屋頂、花磚畫柱、琉璃瓦片，挑戰了人們對傳統寺廟的印象，仍能在車馬喧囂之下，引領人們追尋清靜本心的家。

建築的物性與靈性
不同於相鄰街屋緊緊相逼，貼附在路旁，負責菩薩寺設計的江文淵建築師在配置上，將建築物大幅退離街道，以碎石地坪與梅樹為界、清水混凝土圍牆為屏障，界定第一層次空間領域。不管是因為踩踏、呼吸等受到影響，或是誘發出觀察環境的視覺享受，設計巧思確實會使人的行動緩慢下來，將喧擾繁忙的人車、翻騰雜亂的思緒都巧妙隔離於街道上。

整座建築物簡化採用清水混凝土、木材、鋼材、石材四種主要建材。清水混凝土單純卻表情豐富、質感溫潤，拆模後自然留下的模板木紋及接續痕跡，呈現出質樸的效果；灌漿搗築時膠結成分與粒料混合，因流速與粒徑差異產生的空隙不多做修飾美化，讓空氣存在於其中，彷彿可看到構築過程的動作隨著混凝土的凝固而凍結在那個時刻。顏色也單純化，混凝土的灰白、扶手及格柵的深灰，以及花崗石的黑，形成漸次變化的灰階，佐以帶有歷史感的木紋裝修，讓木材的生命力包覆佛堂，有助修行者體會天人合一的境界。透過不同材質變化，賦予空間層次豐富的感覺，將原本侷促的基地條件，轉化出無限延伸的空間感。

開放與放開
開放空間（請見小辭典）不開放，是我們生活環境中常見的遺憾。不一定是因為行動不便設施不足，大多是塑造的氛圍，親和性不夠又單調，以致雖然看得到空地卻不得其門而入，或是可以進出卻不方便使用。將空地和建築物分別集中各自放在一邊，造成二元對立性，會抹煞彈性使用的機會。本座建築雖為私人領域，難得積極的以四處串連的通道引人入勝；空地做為公共空間，不僅僅聊備一格的種幾棵樹、放幾處座椅，而是認真的營造意境，讓人走走停停、轉身、仰視、彎腰、蹲身，信手拈來各有風景。

窗及門洞這些開口處可以隨著使用彈性開合，造就開展、延伸或封閉等變化豐富的空間感。透過前庭圍牆下緣處的定時水簾，時而清楚、時而隱約看到中庭坐佛，似在樹下求道又或向外傳道，細節安排精巧得當。淺水池雖為隔離內外的元素，但因穿越圍牆內外，反而成為銜接俗世與修行空間的橋梁，它反映天空雲彩變幻，又將天與地融合了。略微抬升、浮在地表的混凝土板或踏石通道，營造輕聲細語的氛圍，引導人到達入口處的廊下空間。圍牆、水池、引道、廊下成為一系列意境深遠、質感細膩的中介空間（請見小辭典）。

這裡少有宗教深沉嚴肅的氣氛，藉著建築物的空間流轉，除了讓人自在悠遊於虛實空間，也有自然之風、樹、池、影，讓人洗去一身繁雜俗念。寺內的靜與動，各有意境。

氣的流動與浸潤
庭院及各處平台透過二座樓梯串連；在前院的樓梯穿出主體建築外，於峰迴路轉的路徑上營造撥雲見日的感受，緩坡傾斜升降，銜接不同高度平台，營造漫步林間的氛圍。後側樓梯通往修行空間，直線延伸朝向光明的天空，彷彿暗示透過修行通往心靈澄淨的境界。各樓層少有封閉的空間，再透過拉長的動線漫步其中，讓小小的菩薩寺走來感覺寬敞。

一樓入口處為透明盒子狀的辦公室，盥洗室藏在弧牆房間後側。彎曲牆面延伸視覺讓人看不見空間的終點，並且誘導人走向通道，透過沿著弧線拉出的距離感，搭配似有若無的玻璃外牆，將原本不大的空間巧妙的延展開闊。光線及空氣可以穿透牆面在頂端、在側邊的空隙，也造成空間延伸的效果，更減少了壓迫感。

進入二樓，地坪材質由洗石子轉換成石材，進而為實木地板，形成一進又一進的光線幽微變化的玄關，經過收斂視角的木製圓拱門，進入佛堂時空間豁然開朗，兩側光線柔和但充分照亮佛堂，視覺端點導向最後方的菩薩像，營造出莊嚴的氛圍。

沿著半戶外的階梯一路向上，行進中就像是走在求道之路般，在看見前方光明時，到達三樓抄寫經文的空間。此處外部看似被爬藤包覆的方塊，內部地坪、牆面、天花均為實木裝修，氣氛寧靜安詳。空間轉折並不需要如同近代流行飛揚起翹的喧鬧造型，也能呈現流動靈活的空間感。

設計者在找尋人與環境如何友善互動的過程中，所衍生出來的「節氣建築」概念立基於東方哲學，嚴謹考慮風如何吹、太陽怎麼繞的風土因素，在建築過程中探究留設的老樹、老物、老牆的角色，藉以取決配置方位、實虛空間轉換和觀景的開窗部位，以達到與自然妥協、平衡的境界。這樣追求樸質的意圖也呈現在菩薩寺裡，讓人在這邊看見自我內心的風景。

讓的美學
從「天人共好」的信念出發，以建築設計具體闡述人與大自然不可切割的緊密關係，「讓」，是手法，是美學，也是哲理。

空間上的「讓」，包括退縮的前庭、陽台、頂層的側院，以及處處能讓光線和空氣滲入建築的縫隙，甚至將室內使用空間精簡化到最小，大大提高虛空間的重要性。如此，充分融合室內與戶外，打破慣以為常的僵化區分建築與自然的做法，使房子能夠呼吸。

建築元素上的「讓」，例如樓板與室內空間頂版的縫隙、斷開的牆面開口，及隨興設計似的有機形態的弧牆，呈現出空氣流動的效果外，光和影的對比極為強烈，不封閉端點的懸臂牆則將空間無限延伸。這些讓開的動作，成就一種形態上精準、清晰的質感。

工程則讓給時間醞釀成熟環境。建築物讓出主角位置，被爬藤及蕨類植物覆蓋綠化，隱身於後；更以灰階、溫潤的色彩表現，淡化它的存在感。活動的人和物成為主要的風景，植物、動物在這裡恣意生長，位在牆面、土裡、水中各有姿態。樹幹與支撐樓梯的圓柱柱列混在一起，更加模糊了建築與自然的分際。在樓梯上，甚至需要彎腰低頭通過樹梢，近距離與毛蟲相遇問好，提醒人要以更謙虛的態度，讓予自然應有的空間。牆面經過時間的洗禮，被覆一層綠色的爬藤植物外衣，逐漸成為一道會呼吸且隨四季變換顏色的綠牆。

書寫菩薩寺的特色時，慢，而屢屢停頓，就像在修行一般。咀嚼過程難免擔心是否因為無宗教信仰，對宗教建築一知半解，而以錯誤的方式詮釋。轉念一想，佛教引導自我修煉，包容因人而異的觀點，佛教建築應該也樂於提供場所，任人自由進出體驗身心，並不訴求一致的觀點。人們流連在菩薩寺這個心靈道場時，也許說不上能夠頓悟，卻也會一再被整個環境氛圍提醒，禪思起天、地、人的相處關係了。

名詞小辭典
開放空間：建築基地內留設可連通道路並供公眾通行或休憩之空間。
中介空間：位居中間銜接兩種不同特質場所的空間，具有轉折、過渡及調和的作用。

大里菩薩寺
位置：台中市大里區永隆路147號
峻工時間：2004年11月
設計者：半畝塘環境整合股份有限公司，江文淵建築師
建築特色：質樸沉靜的建築表情，漫步遊走的空間趣味，錯落而串聯的庭院將建築融入自然。

專欄作者介紹：陳嘉芸
大學主修建築，研究所到倫敦攻讀都市設計後，並取得營建管理碩士學位。

左右腦同時構思設計與管理，兼顧執業及教學。

將熱情與活力貫注在生活與專業，追求事事完善的建築師。相信美好的建築能撫慰人心，都市空間的價值在於公眾共享。

考選部建築師考試審議委員會委員，十匯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，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系兼任講師。